OpenAI 的宣稱:一組智能體與一個未發布模型
9 月 8 日(美東時間),OpenAI 在官方網站發布文章《On the Navier–Stokes Millennium Prize Problem》,宣稱一組智能體產出了千禧年大獎難題 Navier–Stokes 的解,並同時附上證明文稿與 Lean 形式化證明。頁面開頭寫得直白:他們要分享的是「一個 AI 產生的 Navier–Stokes 千禧年大獎難題解法,包含一份說明文稿與一份 Lean 形式化證明」。
更受矚目的是模型本身。OpenAI 表示,這次求解使用的是一個能力顯著強於 GPT-6 Astra 的內部模型;該模型並未對外發布,據 Quartz 報導,其訓練至今仍在進行。這已是 OpenAI 短時間內第二次以「未發布的下一代模型」的數學結果作為亮相形式——前一次是未發布模型 Astra 宣稱在十道數學與理論資訊科學難題上取得新結果。不同的是,這回的目標不是十道難題,而是七個千禧年大獎問題之一。
這道題在問什麼:解會不會「爆破」
Navier–Stokes 方程描述水與空氣等流體的運動,是十九世紀寫下的古典方程,但數學家對它的理解至今仍然有限。依 Clay 數學研究所的官方頁面,這是支配流體流動的方程,然而對「解是否存在、是否唯一」這種最基礎的問題,目前沒有證明;Clay 同時提醒,這些方程雖然早在十九世紀就被寫下,「我們對它們的理解仍然極少」。千禧年大獎問的是更進一步的「存在與光滑性」:給定夠平滑的初始狀態,三維流體的解會永遠平滑地存在,還是可能在有限時間內失去控制、形成奇點?後者就是所謂的「爆破」。WIRED 報導指出,此題是七個各值 100 萬美元的千禧年未解問題之一,至今只有 Poincaré 猜想曾被認定解出。
「爆破」展示的是方程容許的極端行為邊界:平滑出發的流體,其速度梯度可能在某個有限時刻趨於無限。本站先前對Buckmaster 與 Alpöge 三項帶光滑強迫爆破結果的報導,對這個概念以及「帶外力版本」與千禧年原題之間的差距有完整說明——這個差距,稍後會成為理解本案的關鍵。
證明怎麼跑出來的:270 萬則訊息與 17 小時形式化
OpenAI 一併公布的數字,讓外界第一次看到這種「智能體做數學」的帳面規模。據官方頁面說明,求解不是單一模型一次輸出:工作由一組智能體分頭進行,在解 Navier–Stokes 的過程中,智能體之間互傳 270 萬則訊息、使用了約 1,300 億個輸出 token;若計入所有嘗試過的問題,智能體合計傳訊 490 萬則。證明完成後,Lean 形式化與驗證又花了 17 個小時,這一步由目前已發布的 GPT-6 Astra 執行。整個流程等於「下一代模型負責找證明、當代模型負責把它變成機器可逐行查核的形式」。
這套打法放在同業的進展裡看會更清楚。不到一週前,Anthropic 剛公開 Claude 以 11 天完成費馬大定理首個機器查核證明——數十個 Claude 在任務圖上並行,寫下約 1,300 萬行 Lean;再早一些,未發布研究版 Claude 把黎曼 zeta 零點下界推進到 67.2%,同樣以 Lean 形式化收尾。多智能體協作加形式化查核,正在從各家各自的展示,收斂成一種標準作業方式。

同日的另一半:數學家三項結果與搶發指控
OpenAI 的公告,不是當天這個領域唯一的消息。同日(9 月 8 日,週二),NYU Courant 的 Tristan Buckmaster 與 Levent Alpöge 公開了三項帶光滑強迫項的有限時間爆破結果,涵蓋不可壓縮多孔介質方程、Boussinesq 系統與 Euler 方程。爭議不在數學本身,而在兩件事的時間關係。
依 TechCrunch 對雙方接觸經過的報導,時間線大致是:9 月 6 日,OpenAI 負責數學研究的 Sébastien Bubeck 通知 Buckmaster,OpenAI 已解出千禧年大獎問題,且做法與 Buckmaster 一直在做的工作非常接近;Buckmaster 對外表示,他被告知一個 OpenAI 內部模型對「帶外力的 Navier–Stokes 方程」做出了有限時間爆破證明。Quartz 另報導,OpenAI 在 9 月 6 日完成自己的證明與 Lean 驗證後,曾聯繫兩位研究者提議共同發布。
Buckmaster 的指控主要有三:其一,他的研究進度資訊被洩漏給 OpenAI,對方隨後以大量算力沿其獨特路線趕工;其二,OpenAI 提出的發布安排,會把共同作者 Alpöge 排除在外——Alpöge 現任職於 Anthropic;其三,他稱 Bubeck 曾就他對外講述此事揚言傷害其職業生涯。必須強調,這些都是 Buckmaster 單方面的指控,未經任何機構調查認定;他也表明自己沒看過 OpenAI 的證明,並說在「對方是否使用其資料」這一點上,他並不指控任何人。
OpenAI 方面由 Bubeck 出面回應。據 TechCrunch 報導,他把相關指控稱為「虛假且煽動」,並強調「我們沒有使用他們的提示、模型或證明」,模型是獨立解出問題的。雙方各執一詞,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:在公開時間線上,人類團隊的論文與 OpenAI 的公告相隔不到一天。
真正的焦點:模型證明遇上學術信用
剝開個人情緒,這場爭議真正觸及的,是學術信用體系遇上模型證明時出現的真空。數學界防止搶發的傳統機制是預印本公開與同行審查:先公開、先留下時間戳,功勞歸屬就有憑據。但當一方是握有大量算力的實驗室,獲知路線後能以日為單位平行嘗試,人類團隊以年為單位累積的領先,時間價值會被急速壓縮。
第二個真空是可重現性。Buckmaster 與 Alpöge 的結果是署名論文,掛在可公開下載的頁面,任何人都能檢查構造;OpenAI 的證明則出自一個未發布、訓練仍在進行的內部模型,外部研究者既無法重跑,也無法在模型層級檢驗「獨立解出」的說法——信任只能落在證明文稿與形式化產物本身。這也是為什麼「證明有沒有完整公開」在這次事件中不是細節,而是信任的基礎。
第三個微妙處在於當事人的位置。Alpöge 任職於 Anthropic,這場數學爭議因此被部分旁觀者讀成兩家實驗室的代理戰爭。但就現有公開文件看,爭議的核心仍是「誰的進度、誰的路線、誰的功勞」,而不是兩家模型的能力對決。
Lean 驗證了什麼、沒有驗證什麼
Lean 形式化常被比喻成數學界的防偽印章:每一步推理都由機器逐行查核,通過就是通過,不容跳步。但這次事件把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推上檯面——Lean 查核的是「被形式化的那個命題」的推理鏈,而「被形式化的命題是否就是 Clay 官方陳述的原題」,機器不會告訴你。
社群的討論已經聚焦在這裡。數學問答網站 MathOverflow 出現「該不該信任 AI 產生的 Lean 形式化證明」的討論串;也有評論指出,千禧年問題要求對任意初始條件回答「解是否總是存在且平滑」,一個只處理特定設定的證明——例如帶外力版本——與原題之間有實質距離。耐人尋味的是,Buckmaster 被告知的版本正是「帶外力」的爆破,而 OpenAI 頁面的標題是千禧年大獎問題本身;在證明文稿與 Lean 原始碼被完整檢視之前,這個落差無法從外部裁定。
驗證狀態同樣明確:同儕審查尚未開始,OpenAI 之外還沒有數學家驗證過這份證明。WIRED 的報導標題就把張力寫在臉上:「OpenAI Just Claimed a Huge Math Discovery. Some Academics Are Skeptical」。至於 100 萬美元獎金,Clay 的認定需要正式發表與長期獨立檢驗,任何宣稱都得先走完這條程序。

AI 數學的密度變了,規則還沒跟上
把鏡頭拉遠,這是不到一個月內的第四起「AI 做數學」重大消息:8 月中,未發布研究版 Claude 把黎曼 zeta 零點下界推進到 67.2%;9 月初,Claude 以 11 天完成費馬大定理的首個機器查核證明;隨後 OpenAI 以未發布模型 Astra 宣稱在十道數學難題上取得新結果;現在則是 Navier–Stokes。數學正在成為前沿模型能力的展示場,而這條路早有鋪陳——Google DeepMind 便曾以 AI 在流體方程中搜尋新奇的奇點解,並把在 Navier–Stokes 方程中找到奇點列為當時尚未解出的千禧年問題之一。
對數學研究者,實際的教訓很具體:未公開的進度在這個季節有了新的風險面,形式化與預印本公開正從「加分項」變成「防護裝備」。對 AI 業界與採購者,值得追蹤的指標同樣明確:證明文稿與 Lean 專案是否完整公開、外部數學家能否獨立查核、Clay 是否啟動認定程序、那個「顯著強於 GPT-6 Astra」的模型會不會發布,以及爭議雙方的下一步聲明。在這些指標落地之前,把 OpenAI 這次的宣布理解為「一個未經驗證但規模驚人的宣稱」,比「千禧年難題已解」更接近目前的事實。





